独属于我的少年将军是谁

暮春三月，紫藤花的香气裹着御花园的熏风拂过朱红宫墙。

我攥着袖中那枚雕着并蒂莲的玉佩，青石板上斑驳的苔痕在绣鞋下碎成点点墨色。

这是萧景明三日前托人送来的信物，玉料温润如他掌心的温度，此刻却硌得掌心生疼。

"傅小姐到。

"小太监尖细的嗓音惊飞檐角栖息的雨燕。

我敛袖步入乾清宫时，正撞见御案后缓缓转身的身影。

玄色蟒袍缀着金线云纹，龙纹腰带束出挺拔身姿，皇上执笔的手指还沾着朱砂，眉间凝着我熟悉的蹙纹——那是他思虑过重时才会出现的褶皱。

"臣女见过陛下。

"锦砖冰冷沁入膝弯，我叩首时听见金丝帘外隐约的雨声。

去年此时，我也是这样跪在这方青玉地砖上，为皇上看《贞观政要》时皱起的眉头递上参茶。

那时他尚且笑说："这小妮子倒比翰林院的都懂朕。

""快快请起。

"龙袍下摆扫过金砖的窸窣声靠近，我抬起眼时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
皇上惯常的威严如春冰乍裂，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。

他指尖叩着御案上的卷宗，羊皮纸在风中簌簌作响，"你当真要嫁萧景明？

就不怕他辜负你？

"殿内忽然暗了下来。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转急，雨珠砸在琉璃瓦上如碎玉迸溅。

我望着御案上那盏鎏金烛台，火苗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，恍惚看见六岁那年打翻砚台的自己。

皇上没有责罚，反而用朱笔蘸着墨汁在宣纸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凤凰，"这姑**胆子，倒比她爹傅相还要大三分。

""陛下。

"我执起攥得发皱的帕子，"臣女自幼在宫中读书，您教过臣女君子坦荡荡。

萧景明若真有欺君之意，为何要冒险送来密信？

"袖中那枚玉佩硌得肋下生疼，那是萧家世子第一次见我时送的生辰礼，此刻却成了悬在头顶的铡刀。

皇上突然冷笑一声。

他起身踱步的姿态让我想起幼时总爱把奏折卷成竹简的模样，只是如今玄色衣摆扫过青砖，每一步都似踏在惊蛰的雷声里。

"他送来密信？

"金丝楠木案几被他猛然按住，震得奏折雪片般散落，"萧家三日前递的婚书你可曾见过？

那密信又是何时收到的？

"雨声骤然滂沱。

我望着案头那叠未拆的婚书，朱砂封印上"萧"字的篆纹正在雨声中模糊。

三日前萧府送来婚书时，我正在太液池边等他，他浑身湿透地冲过来，说萧父己应允婚事，却在递来婚书时被暗箭所伤......"陛下明鉴。

"我跪坐在水漫的奏折间，指尖抚过"萧"字封印，"臣女与景明君定情于去年中秋，他若真有异心，何须等到如今？

"话音未落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掌事太监跪在门槛外的声音压不住发颤："奴才该死，萧世子在御医院晕倒，太医说......说他中了慢性蛊毒！

"皇上身形晃了晃。

我望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，突然想起半月前他命人换下的那批岭南贡药。

当时只道是寻常更替，如今想来，那些药箱上的云纹与萧家纹样何其相似。

"陛下。

"我匍匐在满地奏折上，"臣女愿以私印为凭，请三日之限。

"乾清宫的铜漏滴到子时，我蜷在宫女绣房的矮榻上，怀里还抱着从御膳房讨来的药膳。
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照见掌心那枚私印——是今晨偷藏的傅家私印，边角还沾着皇上赐的朱砂。

萧景明此刻正躺在御医院的药香里，而我在等一个敢接假传圣旨差事的飞鱼卫。

"姑娘，三更了。

"小宫女捧着铜盆进来，惊得我险些打翻药碗。

她鬓边的***突然簌簌发抖，"西角门的***方才说，看见萧世子房里飞出只红玉蝶......"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，掌心沁出的冷汗洇湿了她月白衫子。

去年中秋夜，正是这样一只红玉蝶引我找到躲在假山后的萧景明。

黎明时分的奉先殿还锁在寂静里。

我跪在青石阶上，看着晨雾中渐次亮起的宫灯。

当第一道金光穿透云层时，守殿侍卫突然单膝跪地："恭迎陛下！

"玄色身影从晨曦中走来，龙袍上金线织就的云纹吞吐着朝霞。

皇上今日格外威严，连腰间玉佩的碰撞声都似惊雷。

"傅莹琪。

"他的声音压过早朝钟声，"朕允你与萧景明三日之约。

"金口玉言落下的刹那，我看见他鬓角沾着夜露，方才该是彻夜批阅那些岭南贡品的账册。

成婚吉期定在三日后。

我站在妆*前整理头面时，掌事嬷嬷突然压低声音："姑娘可知道，萧世子房里的红玉蝶，是用岭南的蛊虫炼的？

"铜镜里我的手指微微发颤，鬓边那支鎏金步摇突然叮当作响——是皇上幼时赐我的生辰礼，此刻却像把悬在颈间的刀。

夜雨又至。

我披着斗篷潜入御药房时，正撞见太医提着药箱匆匆离去。

药箱上的云纹在雨中氤氲，与萧家纹样重叠成狰狞的鬼脸。

当我掀开箱盖看见那些泡在药液里的红玉蝶时，远处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。

"小心！

"萧景明的惊呼混着雨声传来。

我转身时撞进他怀中，他掌心的药箱里，无数红玉蝶正随着晃动西壁翻飞。

雨幕中，我看见他颈间浮现的蛊毒红斑，像极了岭南贡品账册上那些可疑的朱砂印泥。

三日后吉时，我穿着大红凤袍跪在奉先殿。

皇上亲手将我的盖头掀起一角，龙凤烛的光晕里，我看见他眼角未干的泪痕。

"朕准你们成婚。

"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"若三日后萧景明......"我突然握住他冰凉的手，"陛下请看。

"从袖中展开的，是盖着傅家私印的岭南贡品账册。

最后一页用朱砂画着两只交颈的红玉蝶，旁边是皇上幼时的字迹："莹琪所赠，当为明鉴。

"殿外忽然传来马蹄声，飞鱼卫押着垂头丧气的岭南总督踉跄而入，手中正是那枚雕着红玉蝶的玉蛊盒。

"陛下圣明！

"总督叩首的声音惊飞檐角栖鸽，"老奴不知世子爷与公主......"我望着皇上骤然舒展的眉眼，突然明白他为何要在密旨里写"若查无实据，当以朕之性命谢罪"。

原来从我跪在乾清宫认准萧景明那刻起，这盘棋就己落子无悔。

当萧景明的盖碗与我的交杯，我望着他颈间消退的蛊毒红斑轻笑。

窗外的红玉蝶正在春雨中振翅，恍若那年中秋夜，引我们相遇的那只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