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民国当针灸师
日头毒辣，空气里全是闷沉沉的热浪。
陆昭南背着个破旧的包袱，满头大汗地站在“济世堂”医馆门口，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，浸湿了领口。
他这乡下小子，头一回到省城，看啥都新鲜，也看啥都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。
医馆里飘出浓浓的药草味，混着两个男人激动的说话声。
“废止中医？
简首是数典忘祖！
亏他们想得出来！
洋人的玩意儿就那么稀罕？”
一个带着点戏谑，却又明显火大的声音嚷嚷着。
另一个声音沉稳些：“老王，这帮留洋回来的，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，哪里还看得上咱们这点老祖宗的玩意儿。”
“放屁！
我看他们就是铁了心的汉奸！
要把咱们的根都刨了！”
先前的声音又拔高几度，“程兄，你说这气不气人！”
“气！
怎么不气！”
这位程兄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，“我这手针法，治好的疑难杂症，他西医能行？
非得开膛破肚才算本事？”
“哎，程兄，你也莫太激动。
这也就是个提案，听说上海那边己经闹起来了，咱们中医界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老王劝道。
陆昭南在门口踌躇半晌，听着里面**味十足的对话，终于鼓起勇气，往里探了探头，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沙哑：“那个……”两个正在激辩的郎中齐刷刷转过头。
那针灸大夫，穿着件半旧的粗布长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。
他上下打量着陆昭南，眉头一挑：“后生仔，来看病？”
陆昭南赶紧摆手，包袱带子勒得他肩膀生疼：“不，不是，我来找人。”
“找人？
找哪个？”
那人语气随意，带着点天生的玩世不恭。
“我找程述安程大夫，”陆昭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声音更低了，“我是他……远房**。”
那人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：“巧了，我就是程述安。
**？”
陆昭南这才仔细看清眼前的人。
这就是表叔程述安？
瞧着也就三十出头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洒脱劲儿，嘴角天然上翘，像是随时都在笑。
皮肤不算白，但比自己这常年日晒雨淋的乡下小子细嫩多了。
跟**信里描述的那个“沉稳可靠”的表叔形象，差得有点远。
这岁数，说是哥还差不多。
“表叔，我叫陆昭南，我爹是陆大，我奶奶跟您娘是表姐妹……”陆昭南赶紧把家谱报了一遍，生怕对方不认账。
“今年乡下遭了旱，收成不好，家里实在揭不开锅。
爹娘让我来投奔您，想跟您学门手艺，混口饭吃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，头也低了下去，感觉自己像个要饭的。
程述安听完，摸了摸下巴，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，换上一副正经模样：“学医？
昭南啊，不是表叔我说丧气话，这行当，看着体面，其实又苦又累，三年学徒五年出师，能不能混出头还两说。
关键是，现在这世道，你看，”他指了指外面，“闹着要废止中医呢，指不定哪天就没饭吃了。
挣钱？
更别提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这样吧，我有个朋友在城西火柴厂当个小管事，我托托关系，看能不能让你进去做个工。
虽然也辛苦，但好歹每个月有准钱拿，比跟着我强。”
陆昭南心里咯噔一下，凉了半截。
表叔这是嫌弃他了？
觉得他这个乡下穷亲戚是累赘？
一股子倔劲涌上来，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表叔！
我不怕吃苦！
多苦的活我都能干！
我就想学医！
您收下我吧！”
他声音都带了哭腔，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断了。
旁边一首没怎么说话的老王打圆场：“哎呀，程兄，我看这孩子挺实诚的，也是真想学。
要不就让他留下试试？
咱们医馆也缺个打杂跑腿的，先干些杂活，看看心性如何。”
程述安看着陆昭南那副急得快掉泪的样子，又看看老王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沉吟起来。
这小子眼神倒是挺犟，不像个轻易放弃的。
半晌，他才开口：“你读过书吗？
认字不？”
陆昭南连忙点头：“读过两年国小，常用的字都认得一些！”
“行吧，”程述安松了口，“那就先留下。
跟着我打杂一个月，你要是觉得这罪你受得了，我也觉得你还算块料，一个月后，再谈拜师的事。
要是受不了，或者我觉得你不行，你也别抱怨，到时候我还是帮你问问火柴厂的事。”
陆昭南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晕乎乎的，连连点头：“欸！
欸！
我受得了！
表叔您放心！
我肯定行！”
“先别高兴太早，”程述安摆摆手，“干活麻利点才是正经。
对了，你住处找好了？”
陆昭南脸一红：“还没……”他一路赶来，兜里那点钱只够买张车票，哪还有钱住店。
“嗯……”程述安想了想，“我租的那地方，就一间屋，不过挤挤还能再放张小板床。
你要是不嫌弃，就先跟我那儿凑合住下。”
“不嫌弃！
不嫌弃！
多谢表叔！”
陆昭南感激得差点又要掉泪，连忙鞠躬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整这些虚的。”
程述安站起身，“走吧，先带你去认认门，顺便把行李放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济世堂，老王在后面笑着挥挥手。
刚走到街口，一阵“咕噜噜”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。
陆昭南的脸瞬间红透了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从昨天到现在就啃了两个冷窝头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程述安脚步一顿，侧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笑意，也不点破，径首走到旁边的面摊：“老板，来两大碗阳春面，多加点葱花！”
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，香气扑鼻。
陆昭南也顾不上客气了，抄起筷子就埋头苦吃，呼噜呼噜的声音响得惊人，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，活像**鬼投胎。
程述安慢条斯理地吃着，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，“砰”的一声轻响，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。
“哎呀！
有人晕倒了！”
“快看！
是个***！”
程述安筷子一停，循声望去。
只见路边围拢了一小撮人，地上躺着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裙的年轻姑娘，脸色苍白。
（章节后记：“废止中医案”发生于1929年。
晚清以来，西方医学大规模输入，逐渐占据医界主流，中西医界形成两大对峙阵营。
1929年2月，南京*******召开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，会上余云岫、褚民谊等人先后提出西项相关议案，合并为《规定旧医登记案原则》，主张废止中医，理由是中医不科学，阻碍医事卫生发展。
该提案引发中医界强烈**，上海市中医协会发起召开联席会议，组织上海医药团体联合行动，并决定3月17日召开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。
中医界通过在各大报馆发表通告、通电等进行**抗争，还组织代表团****。
同时，中医界也争取到林森、于右任等***高层人士的支持。
在海内外中医界的强大压力下，****不得不将废止中医案暂时搁置，该案最终未被施行。
）
陆昭南背着个破旧的包袱，满头大汗地站在“济世堂”医馆门口，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，浸湿了领口。
他这乡下小子，头一回到省城，看啥都新鲜，也看啥都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。
医馆里飘出浓浓的药草味，混着两个男人激动的说话声。
“废止中医？
简首是数典忘祖！
亏他们想得出来！
洋人的玩意儿就那么稀罕？”
一个带着点戏谑，却又明显火大的声音嚷嚷着。
另一个声音沉稳些：“老王，这帮留洋回来的，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，哪里还看得上咱们这点老祖宗的玩意儿。”
“放屁！
我看他们就是铁了心的汉奸！
要把咱们的根都刨了！”
先前的声音又拔高几度，“程兄，你说这气不气人！”
“气！
怎么不气！”
这位程兄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，“我这手针法，治好的疑难杂症，他西医能行？
非得开膛破肚才算本事？”
“哎，程兄，你也莫太激动。
这也就是个提案，听说上海那边己经闹起来了，咱们中医界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老王劝道。
陆昭南在门口踌躇半晌，听着里面**味十足的对话，终于鼓起勇气，往里探了探头，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沙哑：“那个……”两个正在激辩的郎中齐刷刷转过头。
那针灸大夫，穿着件半旧的粗布长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。
他上下打量着陆昭南，眉头一挑：“后生仔，来看病？”
陆昭南赶紧摆手，包袱带子勒得他肩膀生疼：“不，不是，我来找人。”
“找人？
找哪个？”
那人语气随意，带着点天生的玩世不恭。
“我找程述安程大夫，”陆昭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声音更低了，“我是他……远房**。”
那人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：“巧了，我就是程述安。
**？”
陆昭南这才仔细看清眼前的人。
这就是表叔程述安？
瞧着也就三十出头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洒脱劲儿，嘴角天然上翘，像是随时都在笑。
皮肤不算白，但比自己这常年日晒雨淋的乡下小子细嫩多了。
跟**信里描述的那个“沉稳可靠”的表叔形象，差得有点远。
这岁数，说是哥还差不多。
“表叔，我叫陆昭南，我爹是陆大，我奶奶跟您娘是表姐妹……”陆昭南赶紧把家谱报了一遍，生怕对方不认账。
“今年乡下遭了旱，收成不好，家里实在揭不开锅。
爹娘让我来投奔您，想跟您学门手艺，混口饭吃。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，头也低了下去，感觉自己像个要饭的。
程述安听完，摸了摸下巴，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，换上一副正经模样：“学医？
昭南啊，不是表叔我说丧气话，这行当，看着体面，其实又苦又累，三年学徒五年出师，能不能混出头还两说。
关键是，现在这世道，你看，”他指了指外面，“闹着要废止中医呢，指不定哪天就没饭吃了。
挣钱？
更别提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这样吧，我有个朋友在城西火柴厂当个小管事，我托托关系，看能不能让你进去做个工。
虽然也辛苦，但好歹每个月有准钱拿，比跟着我强。”
陆昭南心里咯噔一下，凉了半截。
表叔这是嫌弃他了？
觉得他这个乡下穷亲戚是累赘？
一股子倔劲涌上来，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表叔！
我不怕吃苦！
多苦的活我都能干！
我就想学医！
您收下我吧！”
他声音都带了哭腔，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断了。
旁边一首没怎么说话的老王打圆场：“哎呀，程兄，我看这孩子挺实诚的，也是真想学。
要不就让他留下试试？
咱们医馆也缺个打杂跑腿的，先干些杂活，看看心性如何。”
程述安看着陆昭南那副急得快掉泪的样子，又看看老王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沉吟起来。
这小子眼神倒是挺犟，不像个轻易放弃的。
半晌，他才开口：“你读过书吗？
认字不？”
陆昭南连忙点头：“读过两年国小，常用的字都认得一些！”
“行吧，”程述安松了口，“那就先留下。
跟着我打杂一个月，你要是觉得这罪你受得了，我也觉得你还算块料，一个月后，再谈拜师的事。
要是受不了，或者我觉得你不行，你也别抱怨，到时候我还是帮你问问火柴厂的事。”
陆昭南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晕乎乎的，连连点头：“欸！
欸！
我受得了！
表叔您放心！
我肯定行！”
“先别高兴太早，”程述安摆摆手，“干活麻利点才是正经。
对了，你住处找好了？”
陆昭南脸一红：“还没……”他一路赶来，兜里那点钱只够买张车票，哪还有钱住店。
“嗯……”程述安想了想，“我租的那地方，就一间屋，不过挤挤还能再放张小板床。
你要是不嫌弃，就先跟我那儿凑合住下。”
“不嫌弃！
不嫌弃！
多谢表叔！”
陆昭南感激得差点又要掉泪，连忙鞠躬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整这些虚的。”
程述安站起身，“走吧，先带你去认认门，顺便把行李放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济世堂，老王在后面笑着挥挥手。
刚走到街口，一阵“咕噜噜”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。
陆昭南的脸瞬间红透了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从昨天到现在就啃了两个冷窝头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程述安脚步一顿，侧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笑意，也不点破，径首走到旁边的面摊：“老板，来两大碗阳春面，多加点葱花！”
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，香气扑鼻。
陆昭南也顾不上客气了，抄起筷子就埋头苦吃，呼噜呼噜的声音响得惊人，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，活像**鬼投胎。
程述安慢条斯理地吃着，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，“砰”的一声轻响，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。
“哎呀！
有人晕倒了！”
“快看！
是个***！”
程述安筷子一停，循声望去。
只见路边围拢了一小撮人，地上躺着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裙的年轻姑娘，脸色苍白。
（章节后记：“废止中医案”发生于1929年。
晚清以来，西方医学大规模输入，逐渐占据医界主流，中西医界形成两大对峙阵营。
1929年2月，南京*******召开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，会上余云岫、褚民谊等人先后提出西项相关议案，合并为《规定旧医登记案原则》，主张废止中医，理由是中医不科学，阻碍医事卫生发展。
该提案引发中医界强烈**，上海市中医协会发起召开联席会议，组织上海医药团体联合行动，并决定3月17日召开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。
中医界通过在各大报馆发表通告、通电等进行**抗争，还组织代表团****。
同时，中医界也争取到林森、于右任等***高层人士的支持。
在海内外中医界的强大压力下，****不得不将废止中医案暂时搁置，该案最终未被施行。
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