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就是一个病秧子
破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安柒抬手擦拭。，看着面前的男人缓缓跪倒。他的喉咙已被割开，却还在拼命抬手，指向她手中的那封信。——准确地说，是信上那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。“你......你们......”，然后轰然倒地。。，将那声压抑已久的咳嗽闷在掌心。帕子移开时，雪白的丝绢上多了几点殷红，像落在宣纸上的梅花。“又是太子府的。”。她蹲在**旁，两根纤长的手指捏着男人的下巴左看右看，神色淡漠得像这不是**，只是一块木头。，将她垂落的一缕白发映成银丝。“腰牌是真的，虎口的茧子是十几年的刀茧，舌头底下藏着毒囊——死士，而且是死士里的老人。”，在男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指尖的血，“柒柒，你这一剑太快了，该留活口的。留不得。”
安柒的声音很轻，像风一吹就会散。她将染血的帕子收入袖中，弯腰从男人手中取出那封信。
信封已经被血浸透半边，但火漆完好——那是太子府的标志，一条四爪蟒龙。
“他若活着，会咬破毒囊。他若死了，**还能给我们送一程。”安柒将信拿在手中，抬眸看向庙门外，“追兵还有多久？”
林梦侧耳听了听，伸出一根手指：“一炷香。”
“够了。”
安柒起身，脚步微微踉跄。林梦已经扶住她的手臂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万次。
“你这身子......”林梦皱着眉，手指搭上她的腕脉，脸色微变，“方才那一剑，你用了三成功力？”
“两成。”
“放屁。”林梦难得爆了粗口，“你当我这诡医是假的？你经脉里的血气翻涌成这样，至少三成！安柒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，你那诅咒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安柒打断她，偏过头又咳了几声。这一次的咳嗽来得凶猛，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。
林梦急忙取出银针，在她颈后、肩颈连刺三针，那阵撕心裂肺的咳意才渐渐平息。
“......每次动用武功，病情加重一分。”安柒喘息着，却弯起唇角笑了笑，“你说过三百二十七遍了。梦梦。”
林梦气得想打她，手抬起来却只舍得轻落在她背上，一下一下地顺着气。
“为了一个死士，值得吗？”
“他不是普通的死士。”安柒的目光落在地上的**上，“你仔细看他的左手。”
林梦依言看去，这才注意到那死士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乌黑的铁戒。她眯起眼，凑近了细看，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......？”
“是。”安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师父门下，共有七名亲传弟子。我入门最晚，从未见过那六位师兄师姐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们不是死了，就是失踪了。”
她低头，与那死不瞑目的死士对视。男人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，却仍然瞪得极大，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要杀自己人。
“这位，应该是我那位擅长隐匿的大师兄。”安柒轻声道。
“他潜进太子府做了死士，一潜就是十年。今夜他奉密令出城送信，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。”
“所以你方才那一剑......”
“我认出了他。”安柒的指尖微微发颤，“但他已经不认识我了。或者说，他已经不能认识我了。”
林梦沉默了一瞬，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：“信上写的什么？”
安柒低头，展开那封被血浸透的信。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，但依然可以辨认——
“……三皇子萧珩，暗中结交西北军将，已查实证据……请殿下示下，是否……就地格杀……”
林梦看完，眉头拧得更紧：“太子要对三皇子动手？等等，这信是发给谁的？落款呢？”
“没有落款。”安柒将信纸对着月光翻看，“只有这个——”
她指着信纸背面的一个印记。那是一个极淡的图案，像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，寻常人只会当做纸张的纹理忽略过去。
林梦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这是......天道盟的标记。”
庙外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炷香，是半炷香。
林梦霍然起身，一把将安柒护在身后，袖中滑出三根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庙门，呼吸放得极轻。
马蹄声在庙外三丈处停下。
然后是脚步声——很轻，很稳，只有一个人。
那人没有急着进来，反而在庙外站了片刻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破败的门板上。
“二位姑娘，”那人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，“荒郊野岭的，二位是迷路了，还是......在等人？”
林梦的手指收紧，银针蓄势待发。但她没有动——因为那人说话的同时，庙外传来整齐的甲胄摩擦声，至少有三十人。
安柒轻轻按住她的手，自己向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。
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，眉目清冷，唇色极淡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病美人。
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，身形单薄得风吹即倒，却在咳嗽的间隙，用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，看向门外的黑影。
“阁下是在问路，还是在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咳后的沙哑，“若是问路，我们姐妹也是初来乍到，帮不上忙。若是其它的......”
她顿了顿，虚弱地笑了笑：“我们不过是两个无处可去的孤女，借这破庙歇歇脚。阁下要查，尽管进来查。”
门外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那人笑了。
“有趣。”他说，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姑娘，面对三十名甲士，不跪不逃不喊不哭，还能笑着回话。”
他迈步走了进来。
月光下，那人的脸渐渐清晰——剑眉星目，薄唇微勾，一身玄色锦袍，腰间悬着一块龙纹玉佩。
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**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藏在鞘中的刀。
他的目光越过林梦，越过她手中的银针，直直落在安柒身上。
安柒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，安柒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，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，可她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——那是猎手看见猎物时，才会亮起的光。
“原来是三皇子殿下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深夜带兵至此，是为了追什么人，还是为了......等人？”
三皇子萧珩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，然后重新绽开，比方才更盛：“姑娘好眼力，我这身打扮，寻常人只会当我是哪个纨绔公子。你是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殿下腰间那枚玉佩。”安柒垂眸，轻轻咳了一声，“龙纹四爪，那是皇子才有的规制。皇子中，大皇子已封太子，二皇子早夭，四皇子年幼——能在深夜带兵出城的，只有殿下您了。”
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，又抬头看向安柒，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。
“姑**见识，不像寻常孤女。”
“寻常孤女也有读过书的。”安柒不卑不亢，“家父在世时，曾教过我一些常识。”
“常识？”萧珩笑了，“认得龙纹玉佩，这叫常识？”
他没有等她回答，径直走到那具**旁，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笑容敛去了几分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这人......你们杀的？”
“他先动的手。”林梦冷冷开口，“我们姐妹在这里歇脚，他闯进来就要**。怎么，殿下是来替他收尸的？”
萧珩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那缕白发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又转向安柒。
“姑娘身边的这位......医者？”
“朋友。”安柒说，“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。”萧珩咀嚼着这两个字，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，“姑娘这病，多少年了？”
安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十七年。”她说，“从我记事起，就在病着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萧珩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“那姑娘可知，你这病，寻常大夫治不了？”
安柒没有回答。
萧珩从袖中取出一物，抛了过来。林梦伸手接住，是一块玉牌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“回春”二字，背面......是一朵七瓣莲花的图案。
林梦的脸色变了。
“诡医门的信物。”萧珩慢悠悠地说，“我母妃临终前，曾托人寻诡医门救命。可惜那位诡医来晚了一步，母妃已经......不过她留下话，说诡医门这一代的传人，是个白发少女，与一位病弱的姑娘形影不离。”
他看着安柒，目光幽深：“二位，还要说自己是无处可去的孤女吗？”
庙内一片寂静。
月光无声地流淌，将三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。
安柒忽然笑了。
这一笑，她眼底的伪装卸去了三分，露出底下那深不见底的城府。
“殿下追了一路，不就是想见我们吗？”她轻声说，“现在见到了，殿下想做什么？抓我们去太子面前请功？还是......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那具**。
“还是想问问他，为什么会在今夜，带着这封信出城？”
萧珩的目光骤然一凝。
“你知道信上写的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安柒坦然道，“杀他之后，我看过了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信上说，殿下结交西北军将，证据确凿，请示是否就地格杀。”安柒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落款没有，但信的背面，有一个天道盟的标记。”
萧珩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上前一步，逼近安柒：“姑娘，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安柒不退不避，与他面对面。
“我在说，有人要杀殿下。而且这个人，既不是太子，也不是朝中任何一位大臣——因为他们的手，伸不到西北军中去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天道盟，一个比太子更难缠的对手。”
萧珩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庙外的甲士都开始不安地骚动，久到林梦的手指扣紧了银针，久到安柒忍不住又咳了几声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，挥了挥手。
庙外的甲士齐刷刷后撤三丈。
“二位姑娘，”他说，语气郑重了许多，“能否借一步说话？”
安柒没有动：“殿下想说什么，这里说便是。夜深风寒，我这身子，受不得冻。”
萧珩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，没有勉强。
“姑娘方才说，天道盟比太子更难缠，这话从何说起？”
“殿下在西北这么多年，难道没有察觉到，有些事，明明该是太子的人做的，可痕迹却对不上？”安柒反问，“有些刺杀，明明该是朝中政敌的手笔，可手法却不像？”
萧珩沉默。
“殿下应该察觉到了。”安柒替他说出答案，“因为那些人，根本不是太子的人。他们只是棋局里，被摆布的棋子罢了。”
“更大的棋局？”萧珩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姑娘知道多少？”
“我知道师父的死，和这个棋局有关。”
“我知道十九年前，有人以‘天道’为名，与皇室达成了一桩交易”
“我还知道，这个交易，至今仍在继续。”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染血的信，递给萧珩。
“这封信，本该送去城外三十里的清风观。那里住着一个人，是天道盟在京城的话事人。可惜他今夜等不到这封信了——因为送信的人，死在了我们手里。”
萧珩接过信，借着月光细细看了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姑娘方才说，你们是来找师父的死因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们的师父是......”
“安青衣。”
萧珩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前朝太傅之女，安青衣？”他的声音发紧，“十五年前名动京城的‘青衣先生’？她......她死了？”
“五年前，她死在太子手里。”安柒平静地说，“或者说，死在太子背后的天道盟手里。”
萧珩深深地看着她。
月光下，这个病弱得随时可能倒下的女子，脊背挺得笔直。她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，映着月光，却照不进任何东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忽然问。
“安柒。”
“安柒......”萧珩念了一遍，“青衣先生的弟子，难怪。”
他收起那封信，忽然撩起衣摆，在她面前单膝跪下。
“安姑娘，”他说，声音郑重，“萧珩愿以性命起誓，若姑娘愿意相助，他日我若**，必为青衣先生**昭雪，必助姑娘查明天道盟真相，必——”
“殿下。”
安柒打断了他。
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，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他是真心还是假意，一眼便能看穿。
“殿下跪错人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们不过是两个无处可去的孤女，帮不了殿下什么。今夜的事，就当没见过。这封信，就当没看过。殿下请回吧。”
萧珩没有动。
“安姑娘，”他说，“你不信我？”
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安柒垂眸，掩住眼底的情绪，“我只信我自己，和我身后的这个人。”
林梦上前一步，与她并肩而立。
萧珩看着这两个女子，一个病弱苍白，一个白发如雪，站在一起却像两柄出鞘的剑，锋芒毕露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，”他站起身，“我不勉强二位。不过有句话，我想告诉两位姑娘，命只有一条。”
萧珩退后一步，拱手一礼：“二位姑娘，后会有期。”
他转身离去，甲士们随他撤走，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破庙重归寂静。
安柒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“柒柒。”林梦上前扶住她，“你怎么样？”
安柒没有回答。她抬手按住心口，那里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——不是病痛，是别的什么。
她喃喃重复，“我在想师父......到底瞒了我多少事？”
林梦沉默地看着她，没有打扰。
许久，安柒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封染血的信收入怀中。
“梦梦，”她说，“我们该**了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安柒转身，望向京城的方向，“太子要杀三皇子，天道盟在背后操纵，师父的遗言指向龙渊——这么多线头，总要一根一根理清。”
她迈步向前，脚步依然虚浮，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林梦跟在身后，忽然问：“那个三皇子，你觉得可信吗？”
安柒脚步微顿。
月光下，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可信不可信，不重要。”她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他需要我们的助力，我们也需要他的棋子。互相利用罢了。”
“那你方才......”
“方才？”安柒回头看她，“梦梦，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人掏心掏肺？”
林梦愣了愣，随即失笑。
“也是。”她上前挽住安柒的手，“走吧，**。我倒要看看，那个太子，那个天道盟，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。”
“不管是人是鬼。”安柒轻声道，“害死师父的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夜风吹过，卷起满地落叶。
两道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，只余下若有若无的咳嗽声，被风吹散在荒郊野外。
——而在她们身后，破庙的阴影里，一个黑衣人缓缓现身。
他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，从袖中取出一只信鸽，将一张小纸条绑在鸽腿上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：
“双姝入京。”
信鸽振翅飞起，消失在夜空中。
安柒的声音很轻，像风一吹就会散。她将染血的帕子收入袖中，弯腰从男人手中取出那封信。
信封已经被血浸透半边，但火漆完好——那是太子府的标志，一条四爪蟒龙。
“他若活着，会咬破毒囊。他若死了，**还能给我们送一程。”安柒将信拿在手中，抬眸看向庙门外，“追兵还有多久？”
林梦侧耳听了听，伸出一根手指：“一炷香。”
“够了。”
安柒起身，脚步微微踉跄。林梦已经扶住她的手臂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万次。
“你这身子......”林梦皱着眉，手指搭上她的腕脉，脸色微变，“方才那一剑，你用了三成功力？”
“两成。”
“放屁。”林梦难得爆了粗口，“你当我这诡医是假的？你经脉里的血气翻涌成这样，至少三成！安柒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，你那诅咒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安柒打断她，偏过头又咳了几声。这一次的咳嗽来得凶猛，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。
林梦急忙取出银针，在她颈后、肩颈连刺三针，那阵撕心裂肺的咳意才渐渐平息。
“......每次动用武功，病情加重一分。”安柒喘息着，却弯起唇角笑了笑，“你说过三百二十七遍了。梦梦。”
林梦气得想打她，手抬起来却只舍得轻落在她背上，一下一下地顺着气。
“为了一个死士，值得吗？”
“他不是普通的死士。”安柒的目光落在地上的**上，“你仔细看他的左手。”
林梦依言看去，这才注意到那死士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乌黑的铁戒。她眯起眼，凑近了细看，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......？”
“是。”安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师父门下，共有七名亲传弟子。我入门最晚，从未见过那六位师兄师姐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们不是死了，就是失踪了。”
她低头，与那死不瞑目的死士对视。男人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，却仍然瞪得极大，像是在质问她为什么要杀自己人。
“这位，应该是我那位擅长隐匿的大师兄。”安柒轻声道。
“他潜进太子府做了死士，一潜就是十年。今夜他奉密令出城送信，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。”
“所以你方才那一剑......”
“我认出了他。”安柒的指尖微微发颤，“但他已经不认识我了。或者说，他已经不能认识我了。”
林梦沉默了一瞬，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：“信上写的什么？”
安柒低头，展开那封被血浸透的信。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，但依然可以辨认——
“……三皇子萧珩，暗中结交西北军将，已查实证据……请殿下示下，是否……就地格杀……”
林梦看完，眉头拧得更紧：“太子要对三皇子动手？等等，这信是发给谁的？落款呢？”
“没有落款。”安柒将信纸对着月光翻看，“只有这个——”
她指着信纸背面的一个印记。那是一个极淡的图案，像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，寻常人只会当做纸张的纹理忽略过去。
林梦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这是......天道盟的标记。”
庙外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炷香，是半炷香。
林梦霍然起身，一把将安柒护在身后，袖中滑出三根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庙门，呼吸放得极轻。
马蹄声在庙外三丈处停下。
然后是脚步声——很轻，很稳，只有一个人。
那人没有急着进来，反而在庙外站了片刻。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破败的门板上。
“二位姑娘，”那人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，“荒郊野岭的，二位是迷路了，还是......在等人？”
林梦的手指收紧，银针蓄势待发。但她没有动——因为那人说话的同时，庙外传来整齐的甲胄摩擦声，至少有三十人。
安柒轻轻按住她的手，自己向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。
那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，眉目清冷，唇色极淡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病美人。
她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，身形单薄得风吹即倒，却在咳嗽的间隙，用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，看向门外的黑影。
“阁下是在问路，还是在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咳后的沙哑，“若是问路，我们姐妹也是初来乍到，帮不上忙。若是其它的......”
她顿了顿，虚弱地笑了笑：“我们不过是两个无处可去的孤女，借这破庙歇歇脚。阁下要查，尽管进来查。”
门外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那人笑了。
“有趣。”他说，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姑娘，面对三十名甲士，不跪不逃不喊不哭，还能笑着回话。”
他迈步走了进来。
月光下，那人的脸渐渐清晰——剑眉星目，薄唇微勾，一身玄色锦袍，腰间悬着一块龙纹玉佩。
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**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藏在鞘中的刀。
他的目光越过林梦，越过她手中的银针，直直落在安柒身上。
安柒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，安柒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，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，可她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——那是猎手看见猎物时，才会亮起的光。
“原来是三皇子殿下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深夜带兵至此，是为了追什么人，还是为了......等人？”
三皇子萧珩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，然后重新绽开，比方才更盛：“姑娘好眼力，我这身打扮，寻常人只会当我是哪个纨绔公子。你是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殿下腰间那枚玉佩。”安柒垂眸，轻轻咳了一声，“龙纹四爪，那是皇子才有的规制。皇子中，大皇子已封太子，二皇子早夭，四皇子年幼——能在深夜带兵出城的，只有殿下您了。”
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，又抬头看向安柒，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。
“姑**见识，不像寻常孤女。”
“寻常孤女也有读过书的。”安柒不卑不亢，“家父在世时，曾教过我一些常识。”
“常识？”萧珩笑了，“认得龙纹玉佩，这叫常识？”
他没有等她回答，径直走到那具**旁，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笑容敛去了几分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这人......你们杀的？”
“他先动的手。”林梦冷冷开口，“我们姐妹在这里歇脚，他闯进来就要**。怎么，殿下是来替他收尸的？”
萧珩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那缕白发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又转向安柒。
“姑娘身边的这位......医者？”
“朋友。”安柒说，“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。”萧珩咀嚼着这两个字，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，“姑娘这病，多少年了？”
安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十七年。”她说，“从我记事起，就在病着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萧珩点了点头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“那姑娘可知，你这病，寻常大夫治不了？”
安柒没有回答。
萧珩从袖中取出一物，抛了过来。林梦伸手接住，是一块玉牌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“回春”二字，背面......是一朵七瓣莲花的图案。
林梦的脸色变了。
“诡医门的信物。”萧珩慢悠悠地说，“我母妃临终前，曾托人寻诡医门救命。可惜那位诡医来晚了一步，母妃已经......不过她留下话，说诡医门这一代的传人，是个白发少女，与一位病弱的姑娘形影不离。”
他看着安柒，目光幽深：“二位，还要说自己是无处可去的孤女吗？”
庙内一片寂静。
月光无声地流淌，将三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。
安柒忽然笑了。
这一笑，她眼底的伪装卸去了三分，露出底下那深不见底的城府。
“殿下追了一路，不就是想见我们吗？”她轻声说，“现在见到了，殿下想做什么？抓我们去太子面前请功？还是......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那具**。
“还是想问问他，为什么会在今夜，带着这封信出城？”
萧珩的目光骤然一凝。
“你知道信上写的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安柒坦然道，“杀他之后，我看过了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信上说，殿下结交西北军将，证据确凿，请示是否就地格杀。”安柒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落款没有，但信的背面，有一个天道盟的标记。”
萧珩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上前一步，逼近安柒：“姑娘，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安柒不退不避，与他面对面。
“我在说，有人要杀殿下。而且这个人，既不是太子，也不是朝中任何一位大臣——因为他们的手，伸不到西北军中去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天道盟，一个比太子更难缠的对手。”
萧珩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庙外的甲士都开始不安地骚动，久到林梦的手指扣紧了银针，久到安柒忍不住又咳了几声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，挥了挥手。
庙外的甲士齐刷刷后撤三丈。
“二位姑娘，”他说，语气郑重了许多，“能否借一步说话？”
安柒没有动：“殿下想说什么，这里说便是。夜深风寒，我这身子，受不得冻。”
萧珩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，没有勉强。
“姑娘方才说，天道盟比太子更难缠，这话从何说起？”
“殿下在西北这么多年，难道没有察觉到，有些事，明明该是太子的人做的，可痕迹却对不上？”安柒反问，“有些刺杀，明明该是朝中政敌的手笔，可手法却不像？”
萧珩沉默。
“殿下应该察觉到了。”安柒替他说出答案，“因为那些人，根本不是太子的人。他们只是棋局里，被摆布的棋子罢了。”
“更大的棋局？”萧珩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姑娘知道多少？”
“我知道师父的死，和这个棋局有关。”
“我知道十九年前，有人以‘天道’为名，与皇室达成了一桩交易”
“我还知道，这个交易，至今仍在继续。”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染血的信，递给萧珩。
“这封信，本该送去城外三十里的清风观。那里住着一个人，是天道盟在京城的话事人。可惜他今夜等不到这封信了——因为送信的人，死在了我们手里。”
萧珩接过信，借着月光细细看了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姑娘方才说，你们是来找师父的死因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们的师父是......”
“安青衣。”
萧珩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前朝太傅之女，安青衣？”他的声音发紧，“十五年前名动京城的‘青衣先生’？她......她死了？”
“五年前，她死在太子手里。”安柒平静地说，“或者说，死在太子背后的天道盟手里。”
萧珩深深地看着她。
月光下，这个病弱得随时可能倒下的女子，脊背挺得笔直。她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，映着月光，却照不进任何东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他忽然问。
“安柒。”
“安柒......”萧珩念了一遍，“青衣先生的弟子，难怪。”
他收起那封信，忽然撩起衣摆，在她面前单膝跪下。
“安姑娘，”他说，声音郑重，“萧珩愿以性命起誓，若姑娘愿意相助，他日我若**，必为青衣先生**昭雪，必助姑娘查明天道盟真相，必——”
“殿下。”
安柒打断了他。
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，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他是真心还是假意，一眼便能看穿。
“殿下跪错人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们不过是两个无处可去的孤女，帮不了殿下什么。今夜的事，就当没见过。这封信，就当没看过。殿下请回吧。”
萧珩没有动。
“安姑娘，”他说，“你不信我？”
“我不信任何人。”安柒垂眸，掩住眼底的情绪，“我只信我自己，和我身后的这个人。”
林梦上前一步，与她并肩而立。
萧珩看着这两个女子，一个病弱苍白，一个白发如雪，站在一起却像两柄出鞘的剑，锋芒毕露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好，”他站起身，“我不勉强二位。不过有句话，我想告诉两位姑娘，命只有一条。”
萧珩退后一步，拱手一礼：“二位姑娘，后会有期。”
他转身离去，甲士们随他撤走，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破庙重归寂静。
安柒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
“柒柒。”林梦上前扶住她，“你怎么样？”
安柒没有回答。她抬手按住心口，那里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——不是病痛，是别的什么。
她喃喃重复，“我在想师父......到底瞒了我多少事？”
林梦沉默地看着她，没有打扰。
许久，安柒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封染血的信收入怀中。
“梦梦，”她说，“我们该**了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安柒转身，望向京城的方向，“太子要杀三皇子，天道盟在背后操纵，师父的遗言指向龙渊——这么多线头，总要一根一根理清。”
她迈步向前，脚步依然虚浮，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林梦跟在身后，忽然问：“那个三皇子，你觉得可信吗？”
安柒脚步微顿。
月光下，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可信不可信，不重要。”她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他需要我们的助力，我们也需要他的棋子。互相利用罢了。”
“那你方才......”
“方才？”安柒回头看她，“梦梦，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对人掏心掏肺？”
林梦愣了愣，随即失笑。
“也是。”她上前挽住安柒的手，“走吧，**。我倒要看看，那个太子，那个天道盟，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。”
“不管是人是鬼。”安柒轻声道，“害死师父的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夜风吹过，卷起满地落叶。
两道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，只余下若有若无的咳嗽声，被风吹散在荒郊野外。
——而在她们身后，破庙的阴影里，一个黑衣人缓缓现身。
他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，从袖中取出一只信鸽，将一张小纸条绑在鸽腿上。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：
“双姝入京。”
信鸽振翅飞起，消失在夜空中。